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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26

春风刮过

原先年轻,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死亡,即便有,也一定与春天无关。这样的以为,持续了许多年。直到那一年的春天,我的朋友桥,死了。

 

 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,桥带着女儿来我家,他穿着一件黑呢大衣,进来没脱就坐在沙发上,很唐突的样子。往常他会先脱掉大衣,转身将大衣挂在衣钩上,然后坐下来,开始我们关于哲学话题的交谈。当然交谈以桥为主,从古希腊哲学,到西方哲学,还谈论诗,那仿佛历时数年的交谈,就那样在青春之中进行着,谁都没有觉得什么。不论风雪严寒,几个朋友坐在一起,或到河边走走,说着“物质”与诗。那个诗人双手背在身后,朗诵着:姥爷躺着,脸上有不少麻籽大的坑/姥爷躺着,娘开始哭,说姥爷咽气了.....听到这儿,桥就嚷,这就是诗!每次相聚,桥会抽一支烟,就一支,但是在要分手的时候,他才从衣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。爱谈论哲学的桥,脸上总带有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之情,抽烟的时候更为明显。而此时,他过早地点燃了烟,说,明天去郑州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轻蔑,他的烟抽得有些吃力,烟气在我们之间不散,似乎我们隔着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,这一感觉风似地从我的心上掠了过去。我与桥的别离,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了。可我却没能阻止这开始,我明明预感到了些什么,什么呢?一切都在呛人的烟气中凝滞了。那是三月,我望了一眼桌上的台历,台历上印着一幅油画《春风》,画面上的风很重,大块大块的从田野上滚过。我忽然想,桥能在春风刮过之后回来吗?桥将烟掐灭了说,走。那支烟没有抽完,我看着殷红的烟灰在烟灰缸里明灭了好半天。桥拉起他的女儿,也许用力有点大,女孩打了个趔趄。我送他们下楼,大地还没有完全解冻,楼道里的回声有一种坍塌感。我与桥没说一句话,到了楼下,他头也不回。一股风卷起,从我的身后一直扬到前面去了,我眼看着他们在风尘中消失了。我足足站在那儿有五分钟,看着那个闪着棕色微光的楼拐角,桥必须从那儿拐过去的。

 

 许多天了,外面刮大风,仿佛把天空都刮走了,剩下黑色的大地,没有麦子,什么都没有。这片寒冷的土地,要等到过了清明,才能种下玉米、高粱和向日葵。荒凉里,只有树皮在枯黑的戛然而止中,悄悄地鼓动了。其余的还有什么是春天呢?还有心情。在不是春天的春天里,用不着再把头缩进羽绒服帽子里,口罩可戴可不戴了,走路不必硬挺挺地抵抗着刺骨的严寒。三月,终于有了细少的温存掉到身边,你茫然四顾,精神一放松,接着就感到了不适,绝不仅是身体方面的变化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那是否是非常致命的一种东西?从一个季节到另一个季节,我们是不应该马糊的。

 

 真的不知道桥这一走,竟是死。这死,在我家的那一晚,表露了它的多少细枝末节,而我们都无动无衷。

 

桥在郑州某旅馆的卫生间,突然摔倒,昏了过去,一直到死,中间没醒过一次。当单位的车把他从千里之外拉回来,我跑到医院去看他,桥成了植物人。他的头发没了,五官错位,面部毫无表情,眼睛睁得很大,对着天花板。然而,那是一张静止的脸,静止的脸可以证明思考,可以证明仇恨,可桥的脸是一片虚无,没有尽头的虚无。我朝这张脸走过去,我大声叫着——桥!我从没有如此张扬地叫一个人,我不停地叫着,并领略了,迷失其实是比痛苦要严重的多的痛苦。假如你还能够痛苦,这不是幸福是什么?

 

 一个不复存在的桥,与那些抽象的哲学概念混为一谈,我想起那股不散的烟雾,那臂弯似的楼拐角和诗的苍凉。春天来了,本是生机和高兴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可春天却让我无视和忘却它是可以消灭冬天的。那些脆弱的生灵们,是熬不过春寒的,草还没有长出来,树没有发芽,牛羊会死掉许多,何况桥。

 

 人活着真的不在于那个躯壳,那个平时我们有意布置上去的衣着、发式等等,跟生命是两回事儿。生命就是桥的眼神,轻蔑的表情,就是桥还能想起你,认识你,可是这一切,桥全没有了。一切!“一切”这个词,竟是如此的黑暗而没有余地。

 

 那天,天一黑就下雨,第一场春雨凄冷至极,我们几个朋友和桥的爱人站在走廊里。走廊上有的灯坏了,没亮灯的地方光线很暗,我们不约而同地都走到了那样的昏暗里,没有一个人出声,大家就那样等着。北京来的专家正在给桥会诊,可以说,我们在等一次最后的,最后的一次回答。谁都不敢往下想,那个诗人依旧双手背在身后,他还有心思作诗吗——睡梦中/我常哭醒想/这个人真的没了......这诗是许多年后,他寄给我的,信上说在那个雨夜写的。

 

 我始终低着头,这世界一下子变得只剩下这个走廊了,阴冷的走廊,萎缩着,直发抖,我真想跑回家披一件棉袄来。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不小,雨砸在大地上、树丛上发出空蒙而暧昧的声响。时间消失了似的,我们被无情地卷在这消失中,没有谁伸过手来拽你一把,我又想着桥,如果桥在我们中间,他会向我伸出他那有力的手臂的。而此刻,桥在哪里?我猜不出来。桥在那无边的雨中飘远了。我的心被什么击了一下,我抬起了头,桥的爱人陷在最黑暗的地方,她的头发白了,白得非常突然而刺眼。刚才,还不是这样,就是那个瞬间,我感到桥飘远了的瞬间,最不想发生的事发生了吗?桥的病房,门开了,射出一道白光。接着医生们走了出来,走廊充满了雨声。桥的爱人疯跑过去,她那渴望至极的躯体,在半空瓦解了。我们跟了上去,在桥的病房门口,贴着那堵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白墙,就那么贴着,站着。

 

 从医院出来,就我自己,他们何时走的,我已想不起来。雨仍在下着,夜里的雨声,比走廊上的雨声强烈了一百倍,一千倍。雨衣仿佛什么也遮挡不住,雨水在我脸上淌着,怎么也冲不掉消毒水那恶心的气味。在桔黄色的水洼中,我死死盯着穿白大褂的医生们,盯着盯着他们就都不见了。空无一人的水洼,空无一人的大街。一辆大卡车,从我的身后连泥带水开了过来,车灯骤然打亮了雨和我,我打了一个冷战,才注意到,雨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,没有人送我,接我。   

 

 三月,带走了我与桥的诀别,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是,暖日子很快就来了,大杨树又有了一树的叶子。那叶子或许也是在那个瞬间长出来的,桥走了,一定会有其它的什么来到这个世上。但愿桥是跟杨树叶换了下位置,那叶子厚实、从容、有一点哲学意味。桥南开大学哲学系毕业,始终想调回郑州老家。他多么像那叶子,落了随风飘去,飘到哪里算哪里,永远回不到树的底下。

 

 我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,桥还住在医院中维持着“活着”的基本需求。这实在太残酷了,如果桥知道的话,他宁可自杀。我走的那天,没有去跟桥告别。

 

 春天,那个诗人打来电话,说桥死了,他们已经把桥送走了。他的口气很平静,还说,替我买了一个花圈。听到这儿,我压抑极了,眼泪止不住流着。桥,彻底走了!诗人的激情呢?

 

 我怀念桥!

 

 今天,再不会有人像桥那样跟你谈哲学了,你不想听也不行,那是怎样的对于哲学的情感和仰望。许久了,谁跟你提起过柏拉图、康德、费希特、叔本华等这些名字。没有哲学,没有诗,甚至都没有人跟你说心里话,什么都不说也好,这或许就是什么都不想说也不必说的岁月。我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,想起桥,在老远的北方,春风大块大块地从我们头顶上刮过。我至今常能看到我家住的那幢旧楼上面,罩着一片玫瑰色的阳光。后来,我也拐过了那个楼角,踏上了陌生的旅途。

 

那一座北方偏僻的城市,八十年代有过几个爱哲学和诗的年轻人,他们走的走,死的死。

 

 前年三月的一天,我到火车站接桥的女儿,她想大学毕业在这里找工作,非常像那个夜晚,我排除不掉我与桥最后那一晚的烟雾和情绪。那个小女孩长大了。天上刮着风,树上的叶子还没有发芽,一切都很相似。那女孩走过来,脸上也带着一点儿轻蔑。我原以为,我们是需要寻找或辨认的,可事实上没有半点必要,一眼就都知道对方是谁了。我们一句都没有提桥。隔了这么久,是否应该说起桥呢?而我们没有那样做。

  

 转眼,女孩已到这座城市工作两年了。她常来我家,我们仍旧不提桥。我们都在有意回避一个痛苦而挥之不去的人,没想到的是,我和那个女孩做得如此自然而默契。今年春天,女孩没来看我,她交上了男朋友。小伙子是白领,最近刚买了房子。她告诉我这事时,她不看我,情绪有些低沉,她从没有这样过,她一直表现出的都是与桥相反的东西,除了脸上的那点儿轻蔑。她曾得意地告诉我,没钱坐火车就蹭车,逛游乐园跳墙头过去,假期卖报、卖辣酱在同学中挣的钱最多。她越这样说,我越感到她没有父亲。我无话可说,又一代的青春!不论怎样,可我忘不了她长大的背景。往事已在我的心底结成板块,我想提醒她什么?是哲学吗?哲学不是“耐克”、“流行音乐”、“网络”诸如此类。干吗要去提醒别人,你以为你是谁!后来,她接着说,叫她的男友看了她爸爸的照片,许多年,照片一直就夹在钱包里。她第一次跟我说起她的父亲,她掏出钱包摸了一下没打开,就又装回了衣兜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们的心很忧伤。

 

 不提桥,女孩快乐吗?女孩学会了快乐。女孩的快乐真实吗?那个诗人曾说,春天是极不真实的。其它季节真实么?

 

 终于,我们说出了桥,桥总是要被说出来的。

 

 那个台历,我保存至今,我想,发现春风是大块大块的人,唯有那个画家。我认为那幅画上的风,是画家事先为那个春天画的,春风在我们还没有到达春天之前,就提前来到了那间屋子。年轻时,我没有看出来春天的不测,今天的我,对其仍旧无能为力。我望着台历上的那幅画,任凭那乌黑沉重的春风,从我的心上刮过,这感受太深刻了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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